ChunCU│泰國佛教是上座部佛教嗎?

一般人看到這個問題的第一個印象是:「什麼鬼? 不然哩?」但這卻是本學期必修課 Thai Buddhism 的期中paper指定題目,沒有在開玩笑。課堂上的同學各個呀然失笑,因為篇幅限定在Times New Roman、12號字、雙倍行距、五頁。也就是說,只能用差不多1000個英文字的長度,說明這個問題。儘管老師推薦了幾本參考書目(如附),但這無疑仍是巨大的縮編工程。

我問了幾位同學可能的論點發展策略,甚至是其他課堂的教授。意見都滿一致的: 是用一個具體例子,像是泰國印度教神祉崇拜、萬物有靈信仰、符籙或儀式等等,論證泰國佛教與上座部佛教之間的關係。當然,透過泰國對佛教的多元實踐,確實能清楚點出其並不是所謂「純粹的」上座部佛教。但我想冒個險,嘗試看看另一種敘述方式……

以下是這份作業的中文翻譯版本。

泰國佛教是上座部佛教嘛?

從邏輯上說,當我們說A是B時,前提是A和B必須要有相同的特性。然而,什麼是「相同」呢? 泰國佛教和上座部佛教都有「佛教」二字,但它們所指的是相同的概念嗎? 宗教並不像自然科學中的各種變量,有著可以相互化約、相互比較的單位,也不像 Thailand is a country 直述句這般有著高度共識。因此,當我們發問「A宗教(傳統)是(屬於)B宗教(傳統)」時,情況會變得相當複雜。任何簡單的回答都會面臨過度化約兩者的風險。因此,在這篇文章中,我想先各別簡述上座部佛教和泰國佛教的特色和內在複雜性,然後解釋兩者之間的曖昧關係。

1. 看似齊一但又充滿異質的上座部佛教

上座部是佛教的三大派別之一 (以教義為區分的分類是大乘、上座部與金剛乘)。它承襲自印度半島的古老佛教思想,並在斯里蘭卡發展成有顯著自身特色的派別,並在12世紀起對外傳播至緬甸、泰國、寮國、柬埔寨等地。它的核心教義來自保存於巴利語中的佛陀 (Gautama Buddha)教導。上座部的信徒認為,巴利語是最接近佛陀使用的語言,因此,他們將巴利語視為通用語言,並將巴利三藏(Pali Canon)視為共同研讀、遵守的經典(Crosby, 2013)。至今,上述五個主要流行上座部佛教的國家,其學術界仍以巴利語經典作為最重要的參考,泰國數間著名大學的文學院、佛學院也都開設有巴利語課程。

除了最突出的語言特點外,上座部佛教還有著與其他派別明顯相異的地方。例如,上座部佛教在教義與僧侶戒律上持著較為保守的態度 (Gombrich,2006),並且有更專注研習三藏中的論藏 (Abhidhamma) 的傾向 (Sucitto,2010)。通常,我們會把上座部佛教和另一個派別──大乘佛教(Mahayana Buddhism) 做二元參照。然而,如果我們跟隨著上座部佛教的發展路徑,便會發現兩者其實並我們所想的如此壁壘分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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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座部關鍵人物 覺音Buddhaghosa 所著的《清淨道論》

根據Sucitto在2012年的研究,上座部 (Theravada) 這個詞最早出現於4世紀,紀錄於斯里蘭卡最古老的巴利文編年體史詩《島史》(Dipavamsa),用來定義當時斯里蘭卡多達18種不同佛教派別的譜系。在7世紀時,玄奘在《大唐西域記》指出,當時的斯里蘭卡 (僧伽羅國) 的佛教派別主要分成兩部: 同時有著上座部跟大乘思想的無畏山派 (Mahayana Theravadins of the Abhayagiri Monastery),以及只遵行小乘的上座部派別大寺派 (Hinayana Theravadins of the Mahavihara Monastery)。玄奘的筆下同時出現了我們熟悉的大乘 (Mahayana)、小乘 (Hinayana) 以及上座部 (Theravada),可以推測上座部一詞在當時,是對各派對長老 (elders,即為Theravada字面上的意思) 僧侶的敬稱,而不是相對於大乘的詞彙。事實上,根據Kalupahana 在 1992年出版的研究指出,素有上座部修行指南的《清淨道論》(Visuddhimagga),當中其實巧妙地融合各派思想,而不是僅有上座部本身而已。

不同佛教派別,對佛教歷史有著不同的敘事傳統。根據上述萬花筒般上座部發展路徑,我們很難把它視為一個全然獨立的派別。但不可忽略的是,近代的上座部發展,不斷地自我強化、澄清,成為一獨特且有歷史連貫性的派別:。舉例而言,直到1950年世界佛教徒聯誼會 (World Fellowship of Buddhists) 在可倫坡成立並召開會議後,「上座部」一詞才取代帶有貶抑的「小乘」,成為亞洲與學術圈的正式用語。因此,上座部最為一個「獨特的派別」的概念,其實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晚近的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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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把上部座佛教置入空間觀點來思考,便更能展現其概念上的複雜性。傳統上,上座部的傳播地圖是以斯里蘭卡為核心,向東傳遞到東南亞地區。然而,因為斯里蘭卡因為島內戰亂,島上的僧侶團體 (Sangha) 幾近消失,需要從他地重新引進僧團。最近的一次是在18世紀,斯里蘭卡透過暹羅 (現代的泰國) 僧團的協助,重建了島上的佛教秩序。因此,現在的,斯里蘭卡上座部佛教,其實是暹羅派 (Siyam Nikaya) (Sucitto, 2010)。總結上述,我試圖呈現一個變動且模糊的上座部佛教發展面貌。在東南亞佛教的多元實踐中,我們也能看到相同的特徵。

2. 綜攝色彩的泰國佛教

我們很難把上座部佛教在泰國的實踐視為所謂「純粹的佛教」,因為當中並存了太多的元素。在Kanya Wattanagun (2017) 的期刊文章 「業力 vs. 魔法: 泰國在地佛教中的不和諧與綜攝」(Karma versus Magic: Dissonance and Syncretism in Vernacular Thai Buddhism) 提到,泰國僧團與大眾佛教中,存在著巨大的代溝。什麼是 Kanya 所說的不和協與代溝呢? Kirsch (1997) 從泰國佛教中區分初三種主要元素: 佛教、婆羅門教與萬物有靈信仰。這三者在信仰邏輯上有所不同,卻同步實踐於泰國社會中。

a. 佛教

儘管上座部佛教是泰國佛教的主旋律,但在寺廟中仍可以看到許多大乘佛教的色彩。例如觀音信仰、布袋和尚形象的彌勒佛等。特別的是,泰國官方所認定的大乘佛教,不僅有華人派(จีนนิกาย),還有越南派(อนัมนิกาย)。歷史上的華人移民聚居區,如曼谷的耀華力、噠啦仔,以及泰國南部的普吉也有許多華人信仰,祭祀著本頭公、清水祖師、關公、哪吒等等神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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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中文書寫、泰文註音的《佛說佛名經》

這些華人廟宇的信眾所操持的經典並不是上座部的巴利語經典,而是以中文書寫,搭配泰文拼音的佛經。有趣的是,在華人廟宇重大節慶如普渡、九皇齋節時,泰國寺廟的僧侶還是會受邀到宮廟念經,呈現相當混合的宗教地景。

即便是上座部佛教本身,在泰國的實踐上也可大致區分成兩者: 知識份子從教義角度所參與的佛教,以及一般大眾所接觸的佛教思想。前者會著重於佛教哲學的討論與冥想修行;後者則會熱衷於日常生活中的做功德活動(ทําบุญ),例如供養食物給僧侶(ใส่บาตร)、短期出家修行(อุปสมบท),以及雨季結束後供奉僧侶衣物及其他日用品(ทอดกฐิน)……等。也就是說,就算都是上座部佛教,不同社會背景的實踐方式也有所不同。

Fig5
短期出家的入寺儀式陣仗超大,父母親戚都可以因為兒子(女兒不行,QQ)而得到莫大的功德

b. 婆羅門教

婆羅門教對泰國的影響可以追溯至六世紀初期,比斯里蘭卡的上座部佛教影響泰國的時間還早。其實婆羅門教在泰國日常生活中出現機率相當高。我們所熟知的四面佛(พระพรหม),其實就是婆羅門教三大主神之一: 梵天。婆羅門教有許多儀式融入了泰國佛教當中,大致上分成兩種層面。

第一個層面是受到高棉王國的影響宮廷婆羅門教。其主要是用於推動泰國皇室的聲望,並與都市地區緊緊相連,例如皇室的加冕儀式(ฉัตรมงคล)、五月祈求風調雨順的春耕節 (พืชมงคล),以及算日子用的皇家占星術(โหรหลวง)。去年九世王普美蓬的火葬儀式中,也有皇家婆羅門教祭司參與其中。第二個層面則是廣傳於都市與鄉村地區的民俗婆羅門教。上面提到的四面佛,在曼谷除了最負盛名的 Erawan十字路口 (ศาลพระพรหมเอราวัณ),其實在各大商辦與住宅大樓樓下,都還可以看到小型的土地神屋 (ศาลพระภูม)。許多泰國人出入上下班,都會對其合十致意。

c. 萬物有靈信仰

Fig6
萬物有靈信仰 之 被數色彩帶圍繞的樹木(ผ้าแพรเจ็ดสี)

萬物有靈信仰對泰國影響比上述兩者更加深遠、難以溯源。這裡的萬物有靈,指的是 phii (ผี)。泰文中的 phii 不僅只是鬼,還包含自然界的各種精靈,諸如山水樹木等等。具體例子有臺灣人熟悉的幽魂娜娜 (แม่นาก)、古曼童(กุมารทอง)、被數色彩帶圍繞的樹木(ผ้าแพรเจ็ดสี)、祖先靈屋 (ศาลปู่ตา) 和供奉因意外往生的靈屋 (ศาลเพียงตา)。

Landon and LeMay (轉引自 Ratna, 2015) 歸結出當代泰國的萬物有靈信仰的三項特色: 片段、缺乏組織及非系統性。也就是說,這些鬼魂與精靈,代表的混亂且失序的力量,反映著日常生活中的不確定性,而phii所反映的失序世界,就好比是秩序井然的佛教世界的對立面,為信仰者提供日常佛教無法解決或不足以解決的精神服務,例如趨吉避凶、祈求樂透中獎號碼等。

上述三種元素組成了泰國豐富的佛教景觀,並成為學術上所說的綜攝 (Syncretism)宗教: 結合或是互動於兩種、甚至更多的信仰傳統 。這個看似直觀好理解的概念,其實也受到不少學者批評: 做為一種宗教研究方法,綜攝先為研究對象內部的各種傳統預設了清楚的邊界,使得宗教研究成為一種分類、貼標籤的學術活動。然而,這些學術工作下產生的傳統界線,並不一定真的存在於信眾的日常宗教實踐中。

學者對綜攝宗教研究方法的質疑,也正標識著「泰國佛教是上座部佛教嗎?」的難題。如果我們將泰國佛教視為綜攝宗教,那其中的上座部與非上座部傳統之間必然存在著「不和諧」的潛在張力。反之,如果我們拒絕使用綜攝來分析泰國佛教,那上述那道問題便不復存在。但這是真的嗎?

3. 所以,泰國佛教是上座部佛教嗎?

我認為Wattanagun (2017) 的研究可以為這道難題提供另類的出路。她訪談了數位與佛教有不同深淺關係的泰國人: 大學生、研究冥想大學講師與僧侶等等,詢問他們如何看待、解釋業力 (karma) 與魔法兩個邏輯上衝突,卻並存於泰國佛教的概念。比方說,泰國人喜歡配帶佛牌祈求保佑,但難道配戴佛牌,就能避免因不好的業力所造成的 (你應該受的)報應嗎? 不同訪談人會有不同的解釋,而這些解釋正反映了泰國佛教的綜攝性質— (部分)泰國的佛教實踐者是可以察覺出宗教實踐中的不和諧之處,並嘗試將其合理化。合理化正是一項綜攝行為,讓信仰者將泰國佛教中各項傳統相互聯繫、產生意義。

除了 Kanya Wattanagun提供的解決方案之外,在法政大學 (Thammasat University)任教的佛教社會學家 Tavivat Puntarigvivat 還提供了另一個可能的思考方式。Puntarigvivat (2013)借用 Obeyesekere 提出的大/小傳統分類,來解釋泰國佛教與上座部佛教之間的關係。如他所敘,上部座佛教做為大傳統 (great tradition),是由僧團、知識份子、學者和巴利文經典所組成的大型社群。小傳統 (little tradition) 則是上座部在民間的實踐,不同地區或國家會發展出不一樣的小傳統特色,例如泰國佛教。換句話說,這兩項傳統在實踐上有著空間差異,並隱含垂直的社會秩序分野。

不論是 Wattanagun的人類學研究,還是 Puntarigvivat的社會學研究,都指出「泰國佛教是上座佛教嗎?」問題本身的複雜性。在地實踐是如此的複雜,僧團與佛學院中的上座部佛教又何嘗不是如此呢? 如果我們願意從佛教發展過程與實踐方式著手,那原本的是非題,將會有更多樣的解釋可能性。

作業交出去之後

問題並沒有解決。有次在課堂上,老師和學生們閒聊時問道:「你們認為古曼童是屬於佛教的一環嗎?」有位研讀佛經甚深的同學激動地表示:「當然不是,古曼童和佛陀教導與解脫一點關係也沒有!」就算是泰國人,這方面的爭論也不輸我們國際學生在「泰國佛教」課堂上所感受到的文化衝擊。

什麼是古曼童呢?隨著經濟發展,泰國的中產階級對於信仰有著更多元的需求,例如前幾年流行的ลูกเทพ,直譯是「童神」,基本上是供養經過「開光」(額頭、腳底畫有符籙)的洋娃娃。許多泰國演藝人員供養了童神,帶著「它」出遊拍照,引起一陣流行風潮。坊間開始有了童神專賣店,一尊可以貴至5,000銖甚至20,000銖。隨著新聞媒體的曝光,許多「不可思議」的事件,引起泰國社會的議論。例如帶著童神進餐廳會幫祂個別點一份、搭乘交通工具時也為會祂買票…甚至飛機位!

泰國的童神並不是當代發明的新概念,而是古老習俗的現代型式。以前的僧侶會使用土壤與木頭形塑出男童(กุมาร)與女童(กุมารี)的形像,並持咒賦予其法力。若供奉得當,就能獲得祂的保佑、改善運勢。這和後來我們所熟知以嬰體製程的有著相同的出處,也同樣引起相當大的爭議。

還未成熟的學術視線,可能會過於浪漫化地將泰國雜揉並陳的各種現象,化約成「泰國特殊的實踐」。把泰國當做一個整體來論證其特殊性,它的風險並不亞於斷言泰國佛教是(或不是)上座部佛教。每個看似有明顯「泰國特殊性」的文化現象背後,都存在著社會爭議。

註: 本文為《轉角國際》〈泰國佛教之謎(上):萬花筒般的上座部信仰〉與〈泰國佛教之謎(下):揉合精靈、童神的綜攝世界〉二文的草稿。文章歡迎轉載,但請別將文中照片挪作他用~

參考資料

  • Crosby, K. (2013). Theravada Buddhism: continuity, diversity, and identity. John Wiley & Sons.
  • Gombrich, R. F. (2006). Theravada Buddhism: A social history from ancient Benares to modern Colombo. Routledge.
  • Kalupahana, D. J. (1992). A history of Buddhist philosophy: Continuities and discontinuities.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.
  • Kirsch, A. T. (1977). Complexity in the Thai religious system: An interpretation.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, 36(2), 241-266.
  • Puntarigvivat, T. (2013). Thai Buddhist social theory. Institute of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. The World Buddhist University.
  • Ratna, S. (2015). The Model of Explanations about Deities for the Modern Theravāda Buddhist Societies. การประชุมวิชาการเสนอผลงานวิจัยระดับชาติและนานาชาติ , 1(6), 145-154.
  • Stewart, C., & Shaw, R. (1994). Syncretism/anti-syncretism: the politics of religious synthesis. Psychology Press.
  • Sucitto, A. (2010). Turning the Wheel of Truth: Commentary on the Buddha’s First Teaching. Shambhala Publications.
    Terwiel, B. J. (1976). A Model for the study of Thai Buddhism.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, 35(3), 391-403.
  • Wattanagun, K. (2017). Karma versus Magic: Dissonance and Syncretism in Vernacular Thai Buddhism. Southeast Asian Studies, 6(1), 115-137.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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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unCU│泰國佛教是上座部佛教嗎? 有 “ 4 則迴響 ”

  1. 你好,我正在寫一篇有關卻克里王朝行宮的文章,裡面會提到四世王的佛教改革,是否能夠在您的文章中插入您這篇「上座部佛教」的連結嗎?您的文章真是太精彩了,想讓更多人看到,謝謝。

    1. 您好~ 能夠被引用是我的榮幸><
      然後你的Blog內容超酷的! 喜歡!
      如果是關於卻克里「前宮」(umm它算行宮嗎?),那最近曼谷國立博物館有一個很棒的展覽,推薦給您 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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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[…] 身為一位出家時間比擔任國王時間還久的明君,宗教信仰應該更是引領蒙固王富國強兵的精神支柱,行宮主殿的對面建造一連串佛塔建築,成為拷汪歷史園區最主要的意象。佛教改革是蒙固王任內很重要的一項政策(有關泰國的佛教,請參考《泰國佛教是上座部佛教嗎?》的精闢分析),在他27年出家過程中,深感泰國僧侶並未嚴守戒律,因此建立了「法宗派」(Dhammayuttika Nikaya,ธรรมยุติกนิกาย),與當時的「大宗派」(Maha Nikaya,มหานิกาย)相抗衡。有著皇室的加持,法宗派在短時間內迅速成長,並且與泰國國內政治有著緊密的的聯繫。近期有些泰國僧侶醜聞的爆料,據某些分析,是這兩大宗派相互衝突的結果。 […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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